重聚是快乐的，不过这份快乐对陆则铭来说，则是短暂的，因为他在周辰家吃过饭之后，就要暂时离开京城，回南余过年去了。
虽然陆则铭平时是在京城工作，但逢年过节的时候，他基本上都不在京城，要么回南余...
郑建民问完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可桌上几人却都听见了。朱文涛正夹起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，筷子在半空顿住；葛三元刚端起酒杯，手也微微一顿；陈一众眼神一凝，抬眼看向周辰，嘴唇微动，却没出声。余高远则垂眸拨弄着碗边的筷套，指腹摩挲着那层薄薄的塑料纸，没接话，也没看郑建民。
周辰放下酒杯，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他没立刻回答，只抬眼打量郑建民——那张脸依旧圆润和气，眼角的细纹比当年深了些，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。不再是当年在南余法院门口替他们扛行李、蹲在台阶上啃冷馒头、一边擦汗一边笑呵呵说“你们学得快，我记不住”的憨厚老兵眼神；也不是后来考司法考试前夜，在宿舍楼顶借着路灯翻《刑法学总论》直到凌晨三点、手指被书页割破还浑然不觉的执拗青年眼神。如今这双眼底，沉着一层温润却难以穿透的东西，像裹着雾的玻璃，透亮，却照不出里头的温度。
“丽慧……”周辰缓声道，“她走不开。”
“别山那边案子积压得太久，监区新调来一批重点服刑人员，心理评估、行为矫治、再犯罪风险研判，全是她牵头。”夏英杰不知何时已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桌旁，周文静仰着小脸，手里攥着半块喜糖，周文俊则踮着脚，好奇地盯着郑建民胸前别着的那枚崭新的市检察院徽章。
郑建民怔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惯常的笑：“她还是这么拼啊。”语气轻快，可尾音却往下坠了一寸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。
方好好坐在对面，一直没说话，此刻忽然开口：“建民哥，你是不是……还留着那本《刑事执行监督实务指南》？就是丽慧手抄给你、页角都磨毛了那一本？”
郑建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。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，又迅速缩回手，干咳一声：“早……早丢了。那会儿搬家，好多旧书都捐了。”
没人拆穿他。连最刻薄的葛三元都没笑。
就在这时，酒店旋转门被猛地推开，风卷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，吹得席间几盏电子蜡烛火苗一跳。一个穿藏蓝西装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扶着门框喘了口气，身后跟着个烫着大波浪、拎着鳄鱼皮包的女人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咔、咔、咔，像敲鼓点。
秦志高。
他一眼就扫到了主桌旁正给丁仲祥敬酒的陆则铭，嘴角立刻咧开，挤出一个又热络又带刺的笑容，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，边走边扬声喊：“哎哟——陆庭长！丁院长！恭喜恭喜啊！大喜的日子，我们夫妻俩怎么也得来沾沾福气！”
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了一瞬。几桌年纪大的老人皱起眉，有人认出秦志高，悄悄拉身边人袖子；年轻些的则面面相觑，不知这横插一脚的是哪路神仙。
丁仲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，脸色倏地沉下去，像被泼了一瓢墨汁。他没回头，可肩膀绷紧了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陆则铭脸上笑容未变，甚至更灿烂了些，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。他侧身半步，不动声色将丁蕊护在身后，抬手虚按：“秦所长，您太客气了。今天人多杂乱，怕招呼不周，就没惊动您。”
“惊动？哈！”秦志高哈哈一笑，笑声尖利，“陆庭长这话见外了！当年你在南余法庭实习，还是我老秦亲自带你跑过乡里调解呢！你忘了？那会儿你把调解协议写错了日期，还是我帮你改的！”
这话一出，连郑建民都蹙起了眉。当年陆则铭在法庭实习，秦志高不过是乡镇司法所一个普通干事，哪有资格“带”他？更别说修改法律文书——那是严重违规。可秦志高说得斩钉截铁，仿佛真有其事，连旁边那位烫大波浪的夫人也捂嘴轻笑，眼神飘向丁仲祥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轻蔑。
丁仲祥终于转过身。他没看秦志高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劈向秦志高身旁那个女人——高秋月。十二年前，正是这个女人，拿着一张伪造的“丁蕊亲笔信”，跑到县教育局举报丁仲祥利用职权为女儿谋取教师编制；又是她，在镇上茶馆散播丁蕊“作风不正、跟外地男人私奔”的谣言，逼得丁蕊一度躲进县图书馆地下室不敢出门。
高秋月迎着丁仲祥的目光，非但不退，反而挺直腰背，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。
空气骤然绷紧，像拉满的弓弦。
周辰搁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早知道这一幕，却没想到高秋月的眼神如此锋利，更没想到秦志高竟敢当着丁仲祥的面，把那桩早已被纪委查清、定性为诬告陷害的旧事，扭曲成一段“提携后辈”的恩情。这不是莽撞，是算计。他们选在敬酒环节闯入，就是要逼丁仲祥当场失态，要让所有人看见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院长，如何被昔日“下属”当众揭短、扫尽颜面。
就在此时，一只小手突然扯了扯周辰的裤脚。
周文俊仰着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声音清脆：“爸爸，那个阿姨的耳环，跟奶奶家橱柜里那只摔断的旧瓷瓶花纹一模一样。”
满桌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包括高秋月，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耳垂——那里，一枚银质耳钉上，确实缠绕着几道细密的青花缠枝莲纹，婉转曲折，与寻常饰品截然不同。
周辰心头一震，猛地看向夏英杰。夏英杰瞳孔微缩，呼吸一滞——她当然记得。那尊青花瓷瓶，是她外婆留下的唯一遗物，十二年前在丁蕊婚礼筹备期间，被闯入方淑梅家行窃的小偷砸碎。当时警方调查无果，只当是普通盗窃。可周文俊才七岁，从没见过那瓶子，怎会知道纹样？除非……
夏英杰指尖冰凉，缓缓覆上周辰手背。她没说话，可指尖的颤抖，像一道无声惊雷，劈开了周辰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——
那年冬天，他和夏英杰刚领完结婚证，去方淑梅家拜谢。推开门，只见方淑梅瘫坐在客厅地板上，面前是满地青花碎瓷，而她怀里，紧紧抱着一个浑身发抖、哭得几乎窒息的七岁小女孩。女孩额角磕破，血混着泪，糊了半张小脸。方淑梅死死捂着女孩的嘴，声音嘶哑：“别出声……求你别出声……他们还在楼上……”
那个女孩，叫张丽慧。
周辰喉咙发紧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慢慢蹲下身，平视周文俊的眼睛：“俊俊，告诉爸爸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周文俊歪着头，一脸困惑：“就在刚刚，那个阿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，我看到她耳朵上亮亮的，心里就‘咚’一下，好像有个人在我脑袋里，拿小锤子敲了敲，然后就看见一个蓝蓝的瓶子，碎了，好多花瓣飞起来……”
满座哗然。
郑建民手里的酒杯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，酒液漫开，像一小片褐色的湖泊。他死死盯着周文俊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余高远霍然起身，椅子腿刮擦地面，发出刺耳锐响。他一把抓住周辰胳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：“老周……你儿子……他刚才说的……是不是……‘闪回’？”
周辰没回答。他缓缓站起身，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秦志高，越过面如寒霜的丁仲祥，越过惊疑不定的郑建民，最终，落在高秋月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。
高秋月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她手指死死抠住鳄鱼皮包带，指节泛出青白，耳垂上的青花耳钉，在酒店顶灯下，幽幽反着一点冷光。
周辰向前走了一步。
就一步。
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。连远处乐队伴奏的《喜洋洋》都失了节奏，笛声断了一拍。
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，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，稳稳抵在高秋月耳畔：
“高女士，您这耳钉上的青花纹，真巧。跟当年砸碎方老师家青花瓶的那伙人，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模具。”
高秋月瞳孔骤然收缩，像被强光刺中。
周辰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秦志高瞬间惨白的脸，又落回高秋月眼中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刻：
“要不要……现在，当着丁院长、陆庭长，还有在座各位的面，把十二年前，您和秦所长，是怎么撬开方老师家门锁，怎么打翻她柜子找存折，又怎么失手砸了那只瓷瓶的全过程——再‘回忆’一遍？”
死寂。
连周文静都停止了咀嚼，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，仰起的小脸上，一双黑亮的眼睛，盛满了与年龄绝不相称的、洞悉一切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