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收水散,天清海阔。
那搅动四方的风柱与水雾,片刻间消散殆尽,只余几缕残风掠过天地,几点水汽凝在高空。
玉祖白衫未湿,折扇轻摇。
香祖素袍垂落,面色如常。
两人隔空相望,中间横着千里虚空,却似近在咫尺。
先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,让圣人都退避万里,可对他们而言,不过是起手的互相试探罢了。
海天之间静默了片刻。
香祖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朝虚空轻轻一抓。
这一抓之间,天地变色。
虚空中凭空生出无数锁链,每一条锁链都粗如神龙,长逾万里,通体由纯粹的香雾凝聚而成。
链环相扣之处,各色光华流转,有的赤红如烈焰,有的碧青如沧海,有的紫黑如渊,有的银白如霜……………
每一条锁链,都代表一种法则之香。
香祖以香道为基,将天地间三千大道尽数化为香韵。
这些锁链便是那三千道香的具现,每一条都蕴含一种法则的极致,交错在天地之间,仿佛一张不可能遁出的巨网。
锁链未动,那股封锁天地的压迫感已让众圣透不过气来。
“唔......”韩正闷哼一声,脸色煞白。
文演头晕目眩,摇摇欲坠。
玉剑仙更是旧伤崩裂,鲜血横流,险些昏死过去。
“别看那锁链上的符文!”
沈知行大喝一声,手中法诀急掐,“浩然天章”重新祭出,浩荡金光笼罩了众人。
众人这才感觉松了一口气,体内被封的圣气又重新运转。
战场上空,香祖根本没看这边。
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那白衫女子,五指缓缓收拢。
三千锁链应声而动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震响,从四面八方朝那白衫女子绞杀而去。
清香、苦香、檀香、药香、花香、果香、金香、木香、土香、火香......三千香道,三千法则。每一种香都是一种天地大道的投影,此刻被香祖以无上神通凝成实质,化作万千锁链,封天锁地。
锁链过处,虚空被割裂出无数细密的灰痕,天光透不进去,海风绕不过去。
玉祖见状,轻笑一声。
她双手倒背身后,身形飘然,双足踏空,非但不退,反而迎着那些锁链,一步步向上攀登。
她脚步轻盈,如踏春山,足尖在第一条锁链上轻轻一点。
叮!
一声脆响,恍如玉磬之音。
那条锁链剧烈震颤,香雾四散,却连她鞋底都未能沾上。
她借力腾身,白衫翻飞,转眼落在第二条锁链上。
咚!
这一次声音浑厚,如擂夔鼓。
那条锁链向下一沉,链身崩开一道裂痕,香雾如血般从裂痕中涌出。
玉祖足尖再点,已踏向第三条锁链。
铮!
声如古琴,锁链被她踩得弯折,香韵乱散。
叮、嗡、铮、咚、锵、鸣......
她踩着这些锁链一步步向上攀升,足尖所点,虚空生涟,每一条锁链被她踩中,都发出不同的声音,如钟如鼓,如琴如瑟,竟在天地间连成一支奇妙的乐章。
那是道音!
是天地大道自身的韵律,被她的脚步引出,与那三千香道碰撞,最终合成一支不属于凡尘的仙乐。
远远望去,她负手踏链,白衫飘飘,如孤鹤穿云。
三千锁链如三千凶龙,在她脚下却似温顺的阶石,天地大道仿佛都在她攀升。
香祖立在半空,眼神渐冷。
“神玉无瑕?”他低哼一声:“今日,便破了你的神话!”
说完,右手高高举起,向下一压。
三十三天外,天幕破洞处,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声音从太虚深处传来,如亿万雷霆在星空中滚过,震得整个东韵灵洲都轻轻一颤。
天幕裂口被逐渐撑大!
一个巨大的阴影从破洞中缓缓降下!
先是一角飞檐,从裂口中探出,檐下悬着一串铜铃,每只铜铃都有山岳大小,无风自动,铃声低沉,如太古神明低语。
然后是第二层、第三层......
巨楼一层接一层从太虚星空中降下,每露出一层,天地间的压力便沉重一分。虚空被压得向四周排开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到了第九层时,整座高楼终于完全进入此界。
那是一座九重楼阁,通体黑,楼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枚符文都流转着幽深的暗光。楼阁高不可测,上接太虚,下临凡尘,九层飞檐层层叠叠,如九重天阙压在头顶。
归墟重楼!
此乃香祖在太虚星空所炼之法宝。
其威压之强,人间界已无法承受,倘若长时间滞留此界,会逐渐破坏法宝所在区域的天地规则,以至于扰乱因果。
香祖一直将其存放于太虚星空,此刻为破玉祖神话,竟不惜将它召入人间。
重楼出现的一瞬,在场所有圣人都觉元神剧震。
那种感觉,就像一只蚂蚁抬头望见了九天之上落下的巨掌,根本无从抵抗,连逃跑的念头都难以升起。
重楼缓缓旋转,九层楼阁每转一圈,天地法则便扭曲一分。
香祖立于高空,素袍翻卷,右手朝下一指。
轰!
归墟重楼轰然落下,朝玉祖当头镇压。
玉祖正踏着锁链升至半空,此时抬头望去,只见整片天穹已被那座玄黑巨楼占据。九层飞檐如九道天环,一层层向她罩来,封死了所有退路!
她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。
白影一闪,竟是主动迎了上去,身形如燕,没入重楼之中。
轰!
楼身落定之后,四方八极同时塌陷,内部无数香道符文忽明忽暗,每一枚符文都散发出诡异的力量。
无数香道大术,凝成最纯粹的杀机,从各个方向绞杀而来......那一瞬间,便如掉进了一个由无穷法则构成的死亡漩涡,要将那一点白影碾压成最细小的尘埃。
玉祖身处重楼内部,却是半点异色也无。
她折扇展开,轻轻一扇。
无数白玉光辉自周身浮现,如丝绸般环绕飘飞,一缕缕,一条条,衬得她衣袂飞扬,发丝轻舞,如天仙临世。
那些香道符文的诡异力量,一靠近玉华丝带,便发出“滋滋”声响,尽数被搅得粉碎。
各种香道大术,有的被弹开,有的被绞散,有的被同化,化作点点白光,融入玉华之中………………
重楼内的镇压之力如怒海狂涛,玉祖却似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。
香祖远远望见,眉头一皱。
“神玉无瑕,神玉无瑕......哼!”
他正要变化神通,却见重楼内的玉祖忽然转头,隔着万里虚空与归墟重楼的阻隔,朝他望来。
两人对视的瞬间,香祖心中一动,暗道不妙。
果然,下一刻,他眼前虚空波纹荡漾,一道白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。
玉手纤纤,朝他胸口拍来!
香祖瞳孔微缩。
“心意合?”
此乃玉祖秘术,不靠挪移,不借遁法,而是以无上心境把自己与天地间某一物交换位置,心念所至,身即随之。
香祖不敢怠慢,身形一荡,如烟似雾,向后急退。
素袍翻卷间,虚空被拉出一道残影,瞬息已在万里之外。
可玉祖比他还快。
她扇交左手,右手一掌拍出。
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,却如影随形,任是香祖如何变幻身法,掌锋始终不离他胸口三寸。
香祖避无可避,只能微微侧身,将万千香韵凝于身前。
砰!
玉祖的一掌拍在香祖左胸。
两人周围同时泛起一圈圈涟漪,那涟漪从虚空中荡开,所过之处,天地色变。
这一瞬间,两人与此方天地格格不入,像是天地都不容他们,要将他们排出这方空间。
果然,涟漪越荡越大,两人的身形先后消失。
远处观战的众圣察觉到两人气息消失,都不由得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疑惑之色………………
同一时间,长生界某处。
虚空荡漾,香祖的身形向后倒飞出来,撞碎了一座万丈山峰。
他在半空中连退数步,每一步落下,脚下山河便是一颤。所过之处,万木低头,百川倒流,天地灵机如潮水般向两侧避让。
玉祖那一掌,竟将他从星瀚海拍到了长生界!
他才刚稳住身形,眼前又是白光一闪。
玉祖紧跟着出现,衣袂飘飘,眼神清冷,手中折扇轻挥。
玉华如波涛涌出,铺天盖地,朝他荡去。
香祖刚才虽被打中一掌,却完全没有受伤,万千香韵早将掌力化解。
但他所在的大势却因此而弱了一筹,无奈只能将香韵回收,转攻为守,先稳住阵脚,再伺机而动。
两人继续争斗,所过之处,虚空崩碎,被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。
那些口子并不弥合,久久悬挂在天穹上,如一道道灰白色的疤痕……………
长生界。
百万里林海上方,两道身影交错而过。
香韵与玉华无声相撞,下方群山齐齐矮了半截。
古木参天处,枝叶尽俯,溪流断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奔涌。山中大小宗门、洞府、秘境之中,无数修士同时抬头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觉心头一空,像有什么极浩大的东西从头顶碾了过去。
苍梧境。
九座仙城上空的护城大阵同时亮起,又同时熄灭。
城中圣贤馆、琅琊阁、丹器坊、万法楼......所有化劫境以上的修士都变了脸色。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出静室,仰头望天,眼中满是惊疑。
天穹上只有几片流云,什么异常也无。
可他们分明能感觉到,有两股大道气息,如天意临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!
灵霄域。
云海之上,两道身影凭空出现。
香祖足尖落在一座万仞孤峰的峰顶,玉祖则悬于他对面千里之外。
两人之间的虚空微微扭曲,像是被两股无形的力量同时拉扯。
下方山峰开始崩解,碎石尚未落地,又被两人周身的气息碾成齑粉。
香祖右手一翻,掌心凝出一缕金香。
那香雾升腾而起,化作一头万丈金鹏,双翼展开,遮天蔽日。
金鹏发出一声长啸,朝玉祖俯冲而去。
玉祖不闪避,折扇向前一点。
扇尖处,一点极细的白光射入金鹏眉心。
那金鹏身形一滞,金羽片片剥落,尚未靠近玉祖身旁,便化作漫天金雾,消散殆尽。
两人身形再次交叠,残影掠过灵霄域的天穹,所过之处,浮云尽散,日月无光。
玄冰原。
大雪纷飞,寒风如刀。
香祖的身影从一片冰瀑中穿出,掌心向前,香雾凝成一柄无色长刀,劈向玉祖。
玉祖不闪不避,折扇展开,那柄长刀斩在扇面上,竟无声崩断。
香祖冷哼一声,身形旋转,素袍如伞,将周围万里的冰层尽数卷起,朝玉祖砸去。
玉祖折扇轻挥,冰层在半空化作漫天水汽,水汽未散,又被极寒之力重新凝成冰针,反向香祖刺去……………
花瓣如雪,纷纷扬扬,落了整个玄冰原。
有修士伸手接住一片,花瓣入手即化,化作一缕极淡的香气。
“道......这是道的痕迹!”
“谁人在斗法?”
“不好......莫要抬头!莫要看!”
“快!快封山!”
这场争斗已超出世间想象!
香、玉二人身形交错,从星瀚海打到长生界,又从长生界打到灵霄域,上一刻还在灵霄域,下一刻又到了苍梧境……………
却是以整个东韵灵洲为战场,把天地灵机都搅得错乱了。
那些在气运之争中侥幸活下来的修士,还没有从血雾散尽的茫然中回过神来,便又陷入了更大的惶恐之中。
没有人看得清他们的身形。
只有圣境以上的修士,才能模糊感应到,天地间多了两股不可名状的大道气机。
那两股气机无处不在,与日月同辉,与天地法则并存!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天穹时而清明,时而昏暗,时而虹霞满天,时而星辰错乱。
也不知斗了多久,星瀚海上空,虚空忽然裂开。
两道身影同时出现。
香祖素袍轻动,面色如常。
可若细看,他左侧鬓边竟有两根发丝散乱了,斜斜垂在耳前,与那整洁的发髻显得极不相称。
相比之下,玉祖白衫依旧,折扇轻摇,眉目清冷,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这里束手束脚,不如换个地方。”
香祖语气平静,可谁都能听出其中压抑的不快。
玉祖折扇一收,笑道:“也好,今日便叫你心服口服。”
“哼!”
香祖再不多言,袖袍一拂,身形已坐回玉辇。
四头真灵齐齐低吼,拉着玉辇腾空而起,往三十三天外去了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