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天地间杀机渐浓,血色雾气弥漫。
玉瑤的神智也受了侵染,只觉胸口像是烧着一团火,许多从前被压下去的念头都被勾了出来。
焦躁、恐惧、怨恨、杀意......一波波往上翻涌,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窍。
幸得梁言送她的几件圣宝自行护主,宝光如清泉,将那血雾挡在身外,才护住了她的心神。
饶是如此,她仍旧身心俱疲,几度摇摇欲坠。
直到前一刻,李墨白破船而出,九龙气运加身,天现异象,万道金光照亮海天。
玉瑤远远望着那道墨色身影,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,终于落地了。
他赢了………………
他活下来了!
那一刻,她两腿一软,差点从半空中跌下去。
随即,她便拼了命地朝他飞去。
海风迎面如刀,血雾迷了眼,她全然不顾,用尽全力飞遁。
然而,越靠近,她越觉得不对。
李墨白的眼神变了。
先是迷茫,再是思索,最后归于坚定。
玉瑤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太了解李墨白了。
“这分明是赴死的眼神!”
恐惧如冰水灌顶,从头凉到脚。
“不,不要!”
玉瑤飞扑而来,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抱住了他。
她抱得那么紧,仿佛害怕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从她面前消失不见。
“瑤儿......”
李墨白轻声唤她,伸出一只手,轻轻抚过她的后背。
那手掌温热而有力,一下一下,像是安抚,又像是告别。
玉瑤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鼻尖撞在他胸膛上,闻到的全是血与风的气息。
“墨白,答应我,不要......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竟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。
李墨白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目光越过她的肩头,望向更远处的暮色。
海风卷着腥气掠过,两人衣发交缠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吸了一下。
像要把她的气息,她的温度、她整个人,都刻进记忆最深处…………………
玉瑤内心更慌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凝视着李墨白的双眼。
“墨白,你听我说......”
玉瑤捧住他的脸,指尖发抖:“我知道你生性散漫,根本不想做这大周之主。什么气运,什么帝位,都非你所愿。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已经是很不容易了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够了,墨白,真的够了......”
她哽咽了一下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我们......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?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只做一对寻常夫妻。”
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乞求之意:“墨白,我们走吧,好不好?”
李墨白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
他笑了笑,嘴角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:“人道气运尽数加于我身,我若一走了之,亿万苍生何去何从?”
玉瑤听后,眼泪夺眶而出。
她死死抱住他,哭喊道:“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?我只要你!我只要你!”
声音破碎而嘶哑。
“答应我......别做傻事......好吗?”
玉瑤的声音已经哽咽。
李墨白又叹了口气,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,动作轻缓。
“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“我不管!”
玉瑤拼命摇头,声音凄切:“你答应了我的!还记得栖凰宫的日子吗?你说要带我去云梦山,还说要带我去游历四方大陆,看尽天下名山大川......这些都是你亲口许下的!你忘了吗?!”
李墨白闻言,闭上了双眼。
他怎会忘记……………
栖凰宫里,听雨抚琴,煮茶对弈。
她倚在窗前,他站在廊下,雨打芭蕉,满院花香。
那些日子平淡如水,却是他一路走来最温暖的时光。
那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而过,如走马灯一般。
一滴眼泪,从他眼角滑落,顺着清俊的面庞滴下,落在玉瑤的额头上。
下一刻,他缓缓睁开眼。
“抱歉......我要食言了。”
简简单单几个字,听起来平静,却蕴藏着难以描述的痛苦。
玉瑤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。
她太了解李墨白了。
平日里大小事情都可以听她的,可一旦某件事他自己做出了决定,便绝不会更改。
“不!”
玉瑤拼命想要抬起头来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。
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李墨白掌心涌入,将她定在原地。
“为什么......为什么要这样?”玉瑤泪流满面,声音几近崩溃。
李墨白放眼四顾。
海天之间,杀伐不止。
血雾弥漫,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,大周修士与联军修士还在不知疲倦地厮杀,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死棋。
有人疯狂大笑,有人凄厉惨叫,有人至死仍在互相撕扯……………
天地间赤红一片,将所有人的面孔都映得狰狞。
李墨白望着这一切,轻轻叹了口气:
“无非一念救苍生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玉瑤只觉额上被轻轻一吻。
温热、短暂,像是最后的泡影……………
“不!不要!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拽住眼前的人,可法力被封,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那男子终究松开了她的怀抱。
转身,朝星瀚海坠去。
墨色身影穿过血雾,破开海风,像一颗流星坠入深渊,越来越远。
“墨白!!”
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海面上空回荡,久久不散。
轰——!
海面炸开万丈巨浪。
金光与血雾同时翻涌,李墨白顺势沉入海底。
海水由蓝转黑,阳光在头顶迅速退去,只剩九条金龙在他身周盘绕,龙身金鳞照出数丈方圆,再远处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。
李墨白没有犹豫,没有彷徨,双眼紧盯着下方的猩红漩涡,极速向下坠去。
看起来,就像是他在主动堕入深渊……………
起初,下潜极快。
但行不过千丈,便有诡异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。
那力量无形无质,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,古老、幽暗、不可名状......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,从深处探出,按在他肩头,缠在他脚踝,拽住他的每一寸衣袍。
李墨白眉头微皱,体内法力运转,剑意从周身穴进发。
墨色剑光如丝线般流转,将缠在身上的诡异力道寸寸绞碎。
他继续向下。
千丈,万丈,十万丈......越往下,那看不见的力量便越强!
海水变得粘稠,仿佛整片星瀚海都压在他一人身上;血雾凝成实质,犹如亿万条血绳缠住他的手脚。
李白的遁速开始变慢。
金色气运在周身流转,与那股力量不断碰撞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九龙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,龙吟断断续续……………
又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靠得足够近了。
海底世界安静得可怕,只有那漩涡在无声旋转,缓慢而坚定,像是恒古长存的一只眼睛,正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当靠近到一定距离时,那漩涡似乎“醒”了。
一股比之前更狂暴、更纯粹的力量自漩涡深处喷涌而出!
那股力量无形无相,却比任何有形的攻击都更可怕。
海水被搅得翻江倒海,暗流如刀,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。
李墨白身周剑罡寸寸崩裂,九条金龙发出的金光被压得向内塌缩,龙吟声忽然尖厉起来,似悲鸣一般。
他的速度越来越慢,再无一寸可以轻松落下。
那感觉,就好像陷进了泥沼。
每一寸挪动,都需要调动全身法力;每一次呼吸,都有血沫从喉头涌出。
筋骨在哀鸣,元神在震颤,肉身与神魂同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挤压。
李墨白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蚍蜉,正试图撼动一棵扎根于九幽深处的参天古树!
“蚍蜉撼树么......”
李墨白苦笑了一声,眼神中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,反而更加决绝。
“我当以身为石,补轮回之缺!”
心念转动间,九条金龙感应到他的决心,齐齐咆哮。
轰!
人道气运的金光贯穿天地,将方圆万里的海水都染成了鎏金色。
九条金龙在光柱中若隐若现,龙吟声震耳欲聋,与海底那股诡异的黑暗之力绞缠撕扯,激荡出无边的水雾。
水雾翻涌,遮天蔽日。
那些弥漫在天地间的血红雾气,仿佛被抽去了根源,变得稀薄了许多。
厮杀中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停下,刀剑顿在半空,法术凝在指间,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。
他们眼神茫然,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。
紧接着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海面,被那道光柱与光柱尽头的黑暗所吸引。
他们看不到血红雾气,看不到血果,也看不到那漩涡的全貌......
但他们能看见海底有一团漆黑的恐怖,正与那金光对峙。
那团黑暗,只看一眼,便让人浑身发寒。
像是天地间所有杀机的源头,是无数年积累下来的罪孽,是所有修士都逃不掉的因果!
“陛下!”大周阵营中有人高声呼喊。
“那不是李墨白吗?他......他要做什么?”联军阵营中,有人小声议论。
无数人惊疑不定,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不断下沉的背影。
金光在深海中明灭不定,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,九条金龙的虚影在黑暗中被压得扭曲变形,却始终没有溃散。
那墨色身影还在拼命下沉,一点一点,如蚍蜉撼树、螳臂当车......
可他就是不退!
一个人,面对着整片天地的恶意,仍要往前走!
“原来,这就是所谓的天地大劫......”
一名化劫境修士似乎明白了什么,呆立在原地,喃喃自语。
另一名化劫境修士声音发额:“他......他不仅要渡大周,还要渡东韵灵洲所有人!”
这一刻,仿佛气运相连,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了李墨白。
海面某处,浮木上,张守正怔怔地望着海底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。
“他......他竟要牺牲自己,修补这无量气劫的源头?”
显然,即便是张守正,也没料到李墨白会作出这样的抉择。
在他看来,得到九鼎气运加身的李墨白,只要安然渡过此劫,成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。
下一劫重开,他可是有五十六万年的清静,以其剑道修为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!
可他......居然选择以身为石,填补这无尽深渊?
张守正想不明白,李墨白为什么要这么做?
如果是他赢得这场气运之争,按照诸位师叔师伯的指示,必然是带领儒门弟子渡过这一劫,等到下一个轮回开启时,以儒门传承再造一个修真盛世。
可这李墨白,居然要强行带领这一劫的修士进入下一个轮回?
或者说......他要打破这个轮回?!
张守正只觉不可思议。
他瞪大了双眼,呆立在原地。
海风吹过,吹动他的发丝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回过神来,像是疯了一般大笑起来:
“哈哈哈!张守正?哈哈哈哈哈!你算什么东西?!”
“今朝重掌山河笔,再为苍生补残章。’,这是你的诗吗?”
“无耻!无耻至极!你真是儒门立宗以来,第一欺世盗名,第一厚颜无耻之辈!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伸手解开腰间的锦囊袋,将里面剩余的锦囊全部取出,然后一张张撕碎,尽数丢入海中。
纸片纷飞,那些带着儒门至理的名言警句,随风飘散,随波逐流……………
这还不够,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支毛笔,两手各握一端,“啪!”的一声居中折断,同样丢入了海中。
“张兄,不必这样。”青衣男子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。
张守正没有回应。
他低头看着水面,水中倒影出他憔悴的容颜。
“李墨白......输给你,我心服口服....”
片刻的沉默后,他忽然仰头,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法力,大声喊道:
“所有儒门弟子、联军修士,听我号令!全力相助李墨白!”
张守正喊出这一声后,整片战场为之一静。
无数儒门弟子愕然回首,望向那个站在浮木上的身影。
那人白衣染血,面容憔悴,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像是燃尽了生平所有意气,只余下最后一捧火光。
短暂的死寂中,张守正双手结印。
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古拙的轨迹,周身才气如残烛回光,凝成一条淡金色的细流,从心口处缓缓涌出。
那细流离体的瞬间,张守正整个人又苍老了数分,鬓角竟生出几缕霜白。
下一刻,细流沉入海中,如一条金色游龙,穿过血雾,穿过暗流,朝深海中那个墨色身影涌去………………